作者：王宝强出版：作家出版社

在片场蹲点

下了车，隔着一条马路，我看到了对面的牌子：北京电影制片厂。电影制片厂门口有许多人进进出出。我努力张望了一会儿，想看看有没有我认识的明星，可惜一个都没有见到。门口倒是聚集了好多人，一小堆一小堆，有些人都蹲在门口。

我找了一个看上去面善的人，蹲下，怯生生地问他：“大哥，你们在做什么？”

他瞥了我一眼：“等活儿。”“什么叫等活儿啊？”“等活儿你都不知道？你干什么的呀？”

我被质问得心虚，结结巴巴地说，我刚从少林寺出来，想拍电影。“哦，这样啊。”他口气有点缓和了，看了看我：“认识人吗？”“什么人都不认识。”“什么人都不认识你就敢来北京啊？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？这是首都。知道北京电影制片厂有多大吗？全中国拍电影的，就数这里了。”

数落了我一顿后，他不耐烦了：“瞧你那呆样子，一边蹲着去吧。有时，有些剧组会需要群众演员，就会来门口找。你就撞大运吧。”我高兴地应了一声，找块空地儿蹲着去了。

一小时过去了，没有他说的挑群众演员的导演出来。两小时过去了，也没有。天很快要黑了，那个叫我一边蹲着去的大哥站起身来，跟几个人走了。

我有点慌：“大哥。”我叫住了他。“还有啥问题？”“你们怎么都走了呢？”“哦，今天不会有了，走吧。”

几天后，我找到了住下的地方。房子在北沙滩，一个月120元，六个人平摊，水电什么的，也平摊。那是个大杂院，街坊四邻看我们不容易，没少接济我们，谁家煮饺子了，都会给我们留一碗。这个大杂院位置不好，在一个煤场旁边，地上都是煤灰。虽然房子破旧，但我很高兴，因为这是我在北京的第一个落脚点。邻居们给了很多旧报纸，借给了我们糨糊和刷子。我们用报纸把整个屋子都糊了起来。还有一本旧挂历，上面都是大美人，我们把大美人儿剪下来，贴在报纸上，这下，满屋子都是冲我们甜笑的大美人儿。“嘿！这屋子，皇宫也不换哪。”老大说。“可不是嘛。皇帝也没有这么多漂亮妞儿呀。”六子随声附和。“得了吧，皇帝身边的漂亮姑娘可比这多了去了。三宫六院七十二妃你懂不懂啊？”老五读过技术中专，算是我们这里的文化人儿吧。“上次那个戏，你演什么来着？也就是个太监吧。”六子不屑地顶了一句。“太监，你连太监都当不上呢，还演了个娘们。”老五揭了六子的老底。六子身材苗条，有时候女演员不够了，六子就戴顶假发背对着镜头站着，远远看去，还真像姑娘。

六子气得脸都红了：“那是替身，你懂不懂？下次，没准我替的就是林青霞呢！”

“林青霞，哈哈。还巩俐呢，你。”大家笑得前仰后合。

在蹲活儿的人里，迟早会认识一些“穴头”，有些人做得年头长了，就认识许多群众演员，也认识很多剧组，一些剧组就让他帮忙组织群众演员。所以呢，如果你认识了这样的穴头，你根本不用天天来门口蹲着，有戏人家就会打你电话的。我们六个，为了及时接到戏，合买了一只二手寻呼机。其实，寻呼机响起的机会也不太多。到北京半个月后，我才接到了第一个角色。

那时候，我真的有点绝望了。到北京十五六天了，每天只出不进。为了省钱，我的每一顿饭都是一个馒头加一壶水。有时实在难以下咽，我就跟大杂院里的街坊借点酱油，馒头蘸着酱油吃，真好吃。

我们六个人，凑钱买了一麻袋土豆。每天晚上回去，我们就围在一起吃土豆：烤土豆、煮土豆，切片，切块，各种方式，我们都想遍了。不争气的鼻子，偏偏对肉味儿特别敏感。每次大杂院里的街坊一做肉，我的鼻子准能在第一时间闻到飘出的第一缕气息。我能分出是哪种肉，鸡肉还是猪肉，煮了大概有多久，放了什么作料。

晚上睡觉，梦见自己回到少林，和一帮师兄弟一起下山吃烩羊肉。热气腾腾的一锅肉啊，刚端上来，忽然有人“啊”地大叫。惊醒一看，睡在我旁边的六子愤怒地说：“你属狗的？做梦还咬人啊！”